艾思奇:月蚀

听见有人说报载今晚月蚀,才注意到天上的月亮果然比昨晚缺了许多。凭着楼窗望出去,天空里没有云彩,使得那被蚀瘦了的半月分外显眼。道路上站满了仰望的人,敲锣,呐喊,放爆竹,种种嘈杂的声音乱成一片。为着天上的月蚀,地上的多少人们都紧张而兴奋了。

据说月蚀是因为月亮遇到了天狗,被天狗咬着要吞下,于是渐渐失去了光辉。为要吓走天狗,从厄难中救出我们的月公,人们就敲锣,呐喊,放爆竹。这就是今晚所看见的景象,也是一种的习俗。传说和习俗的力量真是不小,它竟能动员起这么广大的人群,使他们向着同一的目的行动。中国全国各地都看得见这次的月蚀,如果全国各地都同样地在那儿扰嚷,那么这全部的扰嚷声可就伟大得很了,即使是一百只天狗,恐怕也要被骇走罢?

民众的合力是伟大的,万里长城的长,金字塔的高,在完全不知道科学技术的古代社会里竟公然能够完成,使几千年来的人都惊叹咋舌,这不是奴隶民众一滴滴的血汗堆积成的么?人生哲学家不惜辛劳地探求要怎样才能使自己成为超人;佛学家叫我们了悟从无人无我以进于大慈大悲的大道理,据说这可以增加人的精神力,能够成就伟大的事业。但是,伟大了的如果只是个人,那也没有丝毫用处的,不鞭挞成千成万的奴隶,则纵有一百个尼采在埃及也建筑不起百分之一的金字塔。佛祖释迦据说确是神通广大,但大抵也只是传说,决不会真有那么一个能移山倒海的个人。个人的能力无论如何总有限得很,真正的超人,其实还是伟大的群众。

但民众的伟力常常被浪费了。就说月蚀罢,这不过是自然现象的一种,它要亏蚀是必然的,但也会自然地过去,用不着敲锣呐喊也一样的行。然而成千成万的人偏偏要多事,迷信的传说鼓动着他们的心,他们的精力都用在无益的紧张和兴奋上去了,这不是太可惜吗?又譬如说目前的旱灾罢,上自天师活佛的设坛祈灵,下至乡农的扎龙求雨,糟踏了多少的财力,完全用在空处。苏联能用科学的方法造成连续四十五分钟的霖雨,所费的工力虽说不经济,总也不会比我们白费了的财力更不经济罢?但活佛之流还是有理由坚持他们的主张;他们会说:诚则灵,现在不灵,只怪我们民众不诚罢了。然而,米谷是民众的生死的寄托物,为着这性命一般的米谷,民众还有不诚心祈求的么?人谁不高兴好好地生存下去?求生的热诚是人人都有的,既有热诚,又为什么不灵?不灵,民众的热诚不是白白抛散了么?

单只有伟大的能力也是不行的,能力要没有浪费,才能成全其伟大。无缘无故地把脑袋拿到石头上去硬碰,这虽也许可以算得有勇气,然这种勇气也就未免可怜了。设坛求雨的大师们虽然似乎了不得的贤明,但那所做所为的结果却与碰石头一般无二。人类之有智慧,贵乎能看清楚事物的必然法则,在用不着使气力的地方就把气力节省下来,这并不是怯懦,更不是不诚,诚是必要的,但诚而至于盲目,就没有用处了。无人无我的猛勇精神不是万应药,真正最紧要的还是科学的认识。这就是说,对于事物,要先了解它的现实的物质的基矗打破了一切神权,迷信,宿命等非科学的观念之后,民众才能够刚健地站立起来,去自动地建筑比金字塔更高千万倍的自己的纪念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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